三颗糖

三颗糖

我还在乡村小学念书的时候,我的语文老师,一个慈祥可亲的小老头给我们讲过一个关于糖果的故事今天就拿来当引子吧:

“ 在以前啊,那时候穷,食物匮乏,更别说像你们现在还有各种小玩意儿吃,那时候过年去谁家能讨到一颗糖果,都揣兜里宝贝着,忍不住了才打开舔几口再包上,一颗糖果能吃好几天。 ”

这就是我对糖果最初的记忆了。

第一颗

初二的时候,家里托关系让我我在县城的一家公立初中读书,学校在城北。那时候还是很年轻的父亲在城北稍远点的郊区的一家家具厂做工,我缺生活费了要么是他送来,要么是我坐公交车去找他拿。

有个星期我提前约好了父亲去拿生活费,周末一大早我吃过早饭坐着公交就赶过去了,我记得那天天气尚好。在公交最后停下的地方,我也下了车。那是我第一次去那个地方找父亲拿生活费,所幸家具厂就离公交站不远,而且就在路边。

我到时,我父亲正在搬板材,看我来了就出来说老板还没来,等会儿他来了才能把钱带来。我很木讷地点了点头,意思是咱们就等一会儿。然后父亲就问我吃了么?我说吃了点包子。他还是执意带我去了旁边的小卖店买了饼干牛奶什么的零食。回过来,他说他再搬点板材,让我在边上等老板来。然后他就走进了昏暗的厂子里。我把零食放在了家具厂的一堆板材上,也跟了过去。

我印象里所有的家具厂都是那个样子,昏暗的灯光,一堆堆板材,一件件家具,到处沉积着厚厚的木屑木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油漆味,还有四处拉扯的凌乱的电线。这间厂子其实就是老式民房改的 —— 前庭是一个宽敞的过道,院子两侧也有房屋,正对着过道是堂屋,还有耳房。过道的地方给每个工人划分一个开放的 “隔间” 做工作场,中间的一个大空场子就是堆放木材的。沿着被挤得窄窄的小道往里走两边是给工人休息的小房间,正对着过道就是堂屋。我跟父亲往里走,已经有几个叔叔阿姨在忙活了,父亲很高兴地把我介绍给他们:“这是我儿子!” 然后他们就暂停一下手头的活笑着说:“老沈儿子这么大了啊!”  我一个一个叫叔叔阿姨好。

很快,父亲走到了自己的小屋,他进去把兜里的东西放在了枕头下面,估计是手机钱包什么的吧,然后又出来带着我到了外间自己的“工作屋”。我就和他一起一边搬木材,一边等他老板过来。

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吧,我记得搬完木材,父亲已经在做柜子了,大门外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径直走到父亲这边来,离老远就开始说:“这是老沈的儿子吧?你爸昨天就跟我讲了,我昨儿下午就去取了钱放在了里面。” 说着话人也已经走到父亲面前,他问了几句这批活的进度,然后就带父亲去里屋取钱。我也起身跟了过去,但是没走几步就被那对一起在这做活的夫妻俩叫住了闲聊天,问我叫啥,多大了,在哪上学云云这般。

过了几分钟,父亲就出来了。他又数了数刚拿到的钱,数给了我 500 块,然后把剩下的揣上衣内口袋了,说:“这些你先用着,剩下的过几天还得拿给你妈。要不是说你要生活费,这点钱他还不愿意给呐!” 我接下了钱,小心翼翼地也揣进了上衣的内口袋。这时候,旁边钉钉子的那位阿姨说:“哈哈,老沈给他儿怪舍得,早上早饭都没舍得吃!” 我抬头看了看父亲,父亲嚅嗫了一下:“哪?谁说没吃。” 那阿姨一边飞快地用钉枪钉着钉子,一边戏谑地说道:“哈哈,我就看你剥了颗糖,你还吃了啥?” 我看见父亲很尴尬地笑了笑,转身一边从货架上找了些钉子钻头什么的一边没有底气地说:“呵呵,谁说没吃,谁能只吃一个糖果当早饭的。”

然后,父亲对我说:“钱放好,不够了再跟我讲,我有时间就给你送过去。” 我点了点头:“好。” 他啪啪地抠了抠手里的钉枪试试气,然后说:“你先回啊?” 我说:“那我就先走了。”他又问我有没有零钱,我说有,他一边往自己刚才钉着的柜子前走一边说:“路上注意安全啊,我就不送你了。” 我说:“好的。” 然后一边拎着自己的零食,一边跟那几个叔叔阿姨说了句:“叔叔阿姨再见,我走了!” 他们也都笑呵呵地说:“好好,你走,有空再来玩儿!”

我忘了回去的路上我想到了哪些,但是多年以后我想起这件事情,却想了很多。

第二颗

高二上完的暑假,因为我的成绩不理想,就搬桌子去了美术班,正式成为了一名艺考生。从 8 月 16 号那天起,我就和万千艺考生一样备战艺考,走这趟独木桥。画室的生活看起来丰富多彩,想想也挺单调的,每天上午素描、下午水彩、晚上素描加速写,基本上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跟许可其实都属于 “后进生” ,算是画室最后进来的学生,而且我俩此前有过一次或者两次的照面,在陌生的画室里这也算是难得的熟络感了。我俩在在画室画板离得一直比较近,有些时候就是“邻居”。有一天,他画着画着问我:“你可吃糖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几颗深褐色包装纸的糖果递到我面前。我剥了一颗,嘴一受刺激竟然流口水了 —— 其实就是话梅糖,因为我此前大部分吃的都是奶糖,忽如春风拂面般的感觉。我连忙问他在哪买的?他笑了笑:“哈哈,在对面那个小卖部啊,几块钱你能买一大把!”

从那开始,我的口袋里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有话梅糖,一毛钱两颗,几块钱一大把能吃好长一段时间。慢慢的画室里面,这种深褐色的糖果纸也多了起来。

我不抽烟,不听音乐,画画的时候,剥一些糖果放在嘴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那些瓶瓶罐罐,那一块块颜料,我心无旁骛专地去做一件事情,三个月埋头苦画得到的回报就是一张还不错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第三颗

上大学后,我来到了合肥,学校超市里的糖果种类都比小县城的还多,更别说学校外面的商超了。那年我接触到更多品牌的糖果,不过现在能叫出名字的也就只有不二家、熊博士和怡口莲这些常见的了,其他知名或者不知名的牌子也都说不全。同时品尝到的糖果的口味也多了,水果牛奶味的、巧克力味的、巧克力注心的、牛奶注心的等各种或花哨新鲜或典雅醇香的。最终喜欢上了怡口莲的太妃糖,也就是牛奶巧克力注心的糖果,有人说甜到腻,我说恰到好处。曾经有一年过生日,朋友在超市给我称了一大包各种口味的糖果。

大二那年,经历了感情的曲折离合,差不多一整年的时间都在那种分分合合的经历中,后来伟哥珊哥忙着毕业,一个忙着工作一个忙着备考公务员,而我在学生会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忙了起来,再也没有足够的闲情雅致漫步在零食架前挑一款新口味的糖果了 —— 其实是再也没有人愿意陪你矫情了。也记不得大概是什么时候了,慢慢地,在我生活中存在了很久的一种零食淡出了我的视野 —— 就像一份感情一样,人们总是会记得开始喜欢的时候,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慢慢地不喜欢了。

曾经有人问我,你没事儿口袋老揣着糖干啥,我回答不上来,我也想了想,因为很早以前我就喜欢在口袋,在桌上或者手能够着的地方放些糖果,我也不知道原因。可是这两年不喜欢吃糖后,反倒知道了原因:我心慌气短,不经饿,饿了容易头昏,吃糖果是最快最廉价的补充能量的方法 —— 呵呵,人总会下意识很自私地保护自己——当局者迷,人往往只有置身局外时才看得清一些事情。

偶然在超市的货架前看到了怡口莲的太妃糖,想着好久没吃了,就顺手拿了一包。回去后,小心翼翼的拆开包装,剥了一颗塞到嘴里,一口咬开,还是那熟悉的味道 —— 但是,我就吃了那一颗就没再继续了,直到后来那包糖不知去了哪里 —— 太甜了,有点苦。

后来有一次在大润发,我看着一排排的各种巧克力和糖果,忽然想起来曾经的“癖好”感觉不可思议 —— 当年我是怎么把这些东西一颗颗塞到胃里去的?糖果是我们生活中最常见的零食之一,也是很神奇的零食之一,可以哄哭泣的孩子,可以哄生气的女友,也可以哄失落的自己;可以让不开心的人变得开心,也可以让开心的人变得更开心。后来的我很少拿这些东西当作小礼物送人,因为它在我们生活中太常见,太平凡了,一如平凡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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