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剃头

剃头

镇子上的老街上有个理发店,店头的招牌是橙色底黑色字的,店名字叫做“幸福发廊”,这几个字还是艺术字。小时候,看见她家的店就感觉像是港片里面的一样,更何况店里面还贴着好多张很时髦的港星的大写真呐?

我只去这家店理过一次头发,那是我已经很大了的时候,大概该有 10 岁了吧。我们村子里所有人,我指的是男女老幼所有人的理发师只有一个,除了理发还有掏耳朵、修面这些活。他中等个,国字脸,三十来岁,就在我们旁边不远的村子里。他常年留着一个大平头,眼睛大大的,一张嘴一口金灿灿的大黄牙,经常穿着一件皮夹克,骑着他的黑色的已经掉漆的永久大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他吃饭的工具——一套剃头工具,对,我们不叫理发师,我们叫剃头的。

往往在逢集的时候,家里会有人在街头告诉他:“背集去俺们庄,有几个要剃头的。”他就乐呵呵地说:“好,好。”所以,背集的时候如果听到狗叫伴随着一长串的叮铃铃的自行车铃铛响声,我们就知道他来了。

我小时候特别害怕剃头,那时候剃头用的还是很原始的剃刀和长相很怪异的手动推子,剃头之前或者剃着剃着的时候,他会用梳子呲啦啦地刮推子,因为推子的头很容易夹头发,需要用梳子刮刮才能继续用。我听到这呲啦啦的声音,或者看他做这个动作,总会想起街沟子卖猪肉的人左手拿着大刀,右手拿着大锥子,然后用锥子噌噌地磨大刀的场景,然后就联想到村里杀猪时,几个壮劳力绑住一口猪压在案板上,一刀下去那种血腥的场面——面对剃头的师傅,我就是那口任人宰割的猪。

剃头的一般背集出来走乡串户不需要带板凳、水桶之类的,只需要带着工具就行了——毕竟谁家不能拿出一条板凳,烧锅热水给他。有次就在我三奶家的小院子里的梨树下,我已经记不得那是我多小的时候了,也记不得是哪个季节了。

我妈连哄带骗把我抱进了我三奶家,我三奶家就在我家前边,两家挨着。我一看板凳放好了,那个人手拿着剃头工具站在院子里,就知道要剃头了,我哇地一声哭起来了,哭得很凶,像是要上刑场了一样。

大人们一边哄着我:“不怕不怕,一会儿就好了。”一边我妈和我奶奶把我按在椅子上,我就一直哭,蹬着腿地哭。

然后就听到剃头的说:“要不今个不剃了。”

“好容易你来一趟,下次可能再让你跑一趟,俺们按着你剃吧。”

就这样,我像一口待宰的猪一样被按着任由剃头的给我套上罩衣,在我头上咔嚓咔嚓地动推子,我越听越害怕。那时候我还不太会说话,就一边蹬着腿哇哇地哭,一边用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国骂口齿不清地骂他“妈一,妈一”。

所以,很多年他帮我剃头的时候都会笑话我:“现在是长大了,不绝(骂)人了,哈哈!”

后来,我开始了数年的外出求学的生活,偶尔回去在街上还能碰到他,只是几乎再也没找他理过一次头发,他还是会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我也颇有些心虚的跟他打招呼。

哦,忘了说了,他叫“活氏”,虽然他给我们理了一个童年的头发,但是我们依旧不知道他真正的姓名,只是大概是这么个发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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