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春联

贴春联

小学有两门作业特别有意思,一门曰“小字”,就是用钢笔在小字本上抄课文;一门曰“大字”,就是写毛笔字。大概一二年级写小字的时候还是米字格的作业本,三年级后就是用普通的格子本了,一学期好像是要抄 18 本——那时候几乎没有什么作业,但是我几乎每学期只能抄 6 本左右,老师好像从没有怪过我,大概是因为我的大字总是要写很多本吧。大字一学期写 10 本的话,我会很早就给他 20 多本。

我的大字本上都写些什么呢?毕竟大字本一面也就十几个字,抄课文就显得太傻了。所以我就从语文书里的古诗开始抄,抄完古诗就从墙角的五斗橱的第二个抽屉里翻出一本春联开始抄。

小时候,有好几年家里的春联都是爷爷写的,爷爷一个人写三家或者更多的春联。在年前很多天以前,家里就开始计算着要多少对联(贴门上的)、过联(横批,贴门楣窗框上的)、方对(贴单扇门上的)、斗方(大福字,单字吉祥话)、春条(小斗方,四字吉祥话)等,过联几条长的,几条短的,大约需要多少红纸。

记忆中,写春联的时候一定得是个风和日丽的晴天,可能是为了墨汁干得快些吧。爷爷写字的时候我们就在边上站着,偶尔打打下手。那时候他平时已经很少用毛笔写字了,只有这个时候才拿出条几一角的几支毛笔、墨汁和砚台,泡泡笔、洗洗砚台。按照大伯家、我家、他自己家的顺序,数数需要多少对联,然后开始裁纸,他裁纸不用刀,折好之后直接用手压在方桌上轻轻缓缓地撕开(这是听爸爸讲的),然后按照5个字或者7个字折裁好的红纸,轻轻折个印子。

写春联▲ 图片来自网络

裁好纸后,他就翻开春联的书,挑吉祥的喜庆的对联开始写。写几个字后,就要把红纸往前挪挪,这时候我们小孩子就派上用场了。走到方桌前,小心地捧起红纸的另一端,轻轻地捏着红纸的边缘,缓缓地倒着挪两步,等爷爷写完后,我们就两个小孩开心但又有些恭敬地捧着墨汁未干的对联摆到里屋的床上、椅子上、桌子上——只要能放的地方就放。后面写的那些过联、斗方等大概也都是这么个过程,所以等写完的时候,爷爷的小屋子里铺满了春联,到处都是红彤彤的,看起来十分喜庆,从外面猛地进来,刚进院子就能闻到墨汁的味道。

等傍晚墨汁干了后,我们就按数抱着自己家的春联回去。

在腊月二十五六的时候,妈妈就会说:“你们爷们儿一点都不着急么?门还没刷。”刷门是把门上贴的就春联洗下来。午后,打一盆温热水,用刷子蘸水刷在旧春联上润一会儿,拿小锅铲或者其他的工具一点点把旧春联铲下来,顺便把门洗干净,所以等刷完门,贴春联的地方的黑漆或者红漆早就被刮得干净,只剩下木头原本的淡黄色了。

年三十那天吃过午饭后(我们年夜饭就只有饺子,中午这顿特别丰盛,可能和很多地方反过来了吧),妈妈一边刷锅洗碗,一边在煤炉子上打浆糊。浆糊其实就是稠一点的面汤,我们小时候讨论过很多次“浆糊能不能吃”。爸爸中午会喝一点酒,喝过酒后他两腮红彤彤的,躺在床上眯缝着眼看电视,看着看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我们就在旁边把电视机音量关得小一点。等他一会儿醒来后就会起身到堂屋(正屋)门口问:“浆子打了么?”

“早打好了,等你问,人家对联都贴好了。”

“都出来贴对子!”

我们就把电视音量放到最大,然后一骨碌跑出来。我和爸爸把方桌从条几下面拉出来,放到堂屋的中间。妈妈从厨房端过来已经凉过的一大碗浆糊,爸爸从西屋的五斗柜上的簸箩里拿出厚厚一卷对联,顺便翻出一个大刷子,他把春联放在堂屋他自己做的沙发上(他是我见过最好的木匠),然后叨咕着:“这是堂屋、这是大门、这是后门、这是……这个……这……这是……这是……先贴堂屋吧。”

然后就抽出一副 5 字春联,一张还放在沙发上,一张翻过面铺在放桌上。他拿起大刷子在浆糊碗里蘸蘸,拿起来轻轻抖抖,抄着刷子就刷在春联的背面,先是啪啪啪稀疏地点几个大点,然后哗哗刷几下,然后再拿刷子戳碗里蘸几下,提起来轻轻抖抖,再在碗沿上箅两下(我妈打浆糊一般比较稀),再在纸上刷刷,刷匀了,又该我上手了,就像伺候爷爷写春联一样,我上前小心地捧起春联的另一端,轻轻地捏着春联的边缘,缓缓地倒着挪两步,爸爸就会说:“轻点、轻点,手别捏那么紧。”

很快一张刷好后,他就两手接过我这头的春联,轻轻提起,慢慢走到堂屋门的东边一扇门,按照门上一年一年留下的印记,贴上最上部分的大概10厘米的头子,接过我拿给他的抹布,左手板着门固定着门,右手拿抹布轻轻抹春联,抹得仔细缓慢平整,然后他就得意洋洋地看看我,仿佛在炫耀一样。

回到方桌前,他拿另一块抹布把刚才抹到桌子上的一些零星的浆糊擦干净,再铺上另一张春联。另一张春联刷好浆糊后,他提着春联,我拿着抹布,走出来,妹妹在屋里关上门抵住,爸爸上前走到另一扇门边,对着门举着春联问:“齐不齐?”他指的是和另一扇门的春联高度是不是一样。

“往上去点,再往上,再往上一点,多了多了,往下一点,右手高点,再高点,高了高了,好,好,好!”

再贴上一点头子后,他就退几步来到我近前,仔细看看还没贴好的春联:“你那啥眼神哎,算了算了就这样吧。”然后接过我手里的抹布,再走到门边开始仔细地抹春联:“抵好哦,我开始抹了。”

很快这一张也贴好了,“好嘞,开门。”

过联一般贴得会比较高,比如堂屋门头上,各个窗户顶上,需要大板凳或者梯子才能够得到,爸爸贴的时候,我就帮他扶着板凳或者梯子,不敢抬头——怕窗上的灰尘眯眼睛,有时候他问齐不齐,我就眯缝着眼睛,迅速地抬头又低下头附和地回答:“齐,齐。”

等他贴不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时,我和妹妹就开始贴小斗方,小斗方大概十几厘米见方,像写的福字那样菱形的,一般就贴在衣柜上、桌腿上、床腿、水缸、米缸等这些小地方,我们小孩子最喜欢的就是贴小斗方,刷浆糊和贴起来都很容易,简单有趣。

等所有的,包括猪圈、鸡圈、厕所的都贴好后,我们就端着浆糊碗去爷爷家。等到了爷爷家,大爸(大伯)和大哥就已经在那贴春联了。大妈(大伯母)打的浆糊总是很稠,和超市瓶装的差不多,爸爸总是说:“你那浆子这么稠,好抹得开么?”

大爸头也不抬:“稠点好,粘得紧啊!”

因为有两个浆糊碗,两把刷子(有时候会有三个浆糊碗、三把刷子),我们小孩子就一起“瞎起哄”,大人贴大春联和高的地方,我们小孩子就贴低的地方和小斗方,很快就贴好了,我们就各回各家,和妈妈一起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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