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年猪

杀年猪

其实我有一个小秘密,我和我爸爸、大爸、叔叔们都是同门师兄弟,别笑,是真的,我们有共同的老师。我的小学语文老师是一位慈祥的老头,应该和我爷爷年纪差不多大吧,毕竟他的孙子是和我一个班级的。

老头儿有一天教我们学习生字——“猪”,教完后笑呵呵地说:“你们知道么?猪的全身都是宝!”说完他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只简笔画的猪,然后指着黑板上的“猪”继续和我们说:“猪肉可以吃,除了猪肉能吃,猪毛能做刷子,你们家的鞋刷可能就是猪毛的,猪皮可以做皮鞋皮衣。甚至光它的名字都能用来骂人,你说是不是都是宝?”大家就咯咯地笑了。

我回家看我妈系着围裙在喂猪,我就学给我妈听,她也笑了,猪仿佛也在笑——因为它俩前腿搭在了圈门上摇头晃脑地“哼哼”。

很早的时候,家里还养猪,几乎每家都会养几头猪,除了卖掉,还可以留作杀年猪。

腊月的时候,几家人合在一起杀年猪,因为毕竟那个时候冷藏保鲜只能靠自然条件,寻常一家人也吃不了那么多猪肉,所以就几家合在一起杀一头猪。早些年的时候,是从自家猪圈里挑一头猪,这头猪往往很早就预备好了:“这头不错,不卖了,好好养留着过年杀。”后来自己家养猪的就少了,甚至没了,所以就从其他村子或者哪里买来一头猪。

杀年猪虽然很血腥,但是其实很热闹的。几家人找个日子,把猪绑了,借来屠夫的工具,或者干脆就把屠夫请来,找块家周边比较敞亮的地方,比如有一次就在我三爹和我家之间的那块空场子,因为取水方便。

大家分工挺明确的,男人们拿铁锹很快在空地上刨一个瓢状的大坑,然后搬屠夫带来的那口大铁锅——真的很大,毕竟一会儿要烫猪的。趁着搬锅的当儿,老头儿就忙活着在坑里烧火,点着软柴禾(比如麦秸),引着硬柴禾(比如豆秸、玉米杆之类的),等火起来时投上几个劈柴(劈好的木头),这火算是生好了。把大锅往上一架,兑上大半锅水开始烧。

另外的人也不闲着,需要搬一张比较大的案板用来放五花大绑的猪。买来的猪还在猪圈,这会儿该请它出来了,几个男人围着打开猪圈的门,慢悠悠地赶着它往空地这边来。我时常觉得这些牲口是有灵性的,它们在被杀的时候会异常地烦躁,甚至也变得聪明起来。比如这个时候,猪就不见得会被人群挟持着往空地这边来,偶尔还会伺机尝试逃跑。万一猪突围了,那就精彩了。它就像一个逃命的壮士一样左冲右撞,不放过任何一个空隙,声嘶力竭地和几个男人战斗。男人们也都扯着绳子跟着猪左跑右跑,几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聚拢过来,瞅准机会一拥而上,有的人按住猪头,有的人扯着猪腿,有的人直接生扑到猪肚子上,空着的人就赶紧抄起绳子一圈一圈,把猪腿两两一组地紧紧绑起来。此时的猪已经早已没有还手之力,只能扯着嗓子冲着天上“唉唉”叫。

几个男人拽腿的拽腿,拉尾巴的拉尾巴,还有拽耳朵的,反正是好下手的地方都拽着,把猪搬上案板。有的男人抄起屠刀跃跃欲试,用手在刀刃上摩挲着试试到够不够锋利。此时,压着猪的男人们还是不敢懈怠,继续死死地把猪按在案板上。空出手的人把早就摆到案板下面的大盆斧好位置。这个大盆是很厚实很粗糙的红陶土的,里面上的光滑的釉,大概口径有五六十厘米吧。

杀猪的喊一句:“压好了。”

“好嘞!”

杀猪的抄起透着寒气的屠刀冲着猪脖子上的大动脉,一刀下去,伴着猪最后一声长长的撕心裂肺的哀嚎,血流如注,鲜红微热的猪血从刀口像泄了闸的水一样倾注到案下准备好的大盆里,滋到旁边的地上。慢慢地,猪哼哼的声音越来越弱,也不再挣扎了,只是或许因为生命的本能吧,偶尔它肥硕的身体还抽搐一下。男人们渐渐撒开手,谈谈笑笑。

杀年猪

▲ 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姑父,水烧好了么?”

“好了,早好了,就等你们好了呢。”

等猪彻底不动弹了,男人们就解了绳,把还在滴血的猪抬到烧热水的大锅里。死猪不怕开水烫说的就是这个时候,它头在锅外昂着,瞪着早已无神的眼睛,身体就泡在热水里,有人拿水瓢或者长把的大刷子把热水往猪身上没有泡到水的地方淋。时候差不多了,几个人就拿石头或者其他褪猪毛的工具,在泡了热水澡的死猪身上锉,因为猪毛还是很难褪的。很快一锅清亮亮的水就浑浊不堪了,周围也早都散发着温热的猪骚味,大公鸡就在案板下低着头专心地啄迸出来的猪血。

乡下的树是很多,种的没有什么规律——很多可能都不是人为种植的。两棵很近的树之间用粗麻绳绑起一根较粗的圆木头,这样一个简易的横架就搭起来了。猪毛褪完,就在一众人的招呼下,抬到冲洗干净的案板上砍了头,再用大铁钩从猪尾巴旁边的地方穿进去,挂在横梁上。杀猪的就继续用各种刀来开膛破肚。

很快猪肉就分解完成,按照之前的约定分给各家,还有一些分给来帮忙的人,或者留他们喝顿酒。

你以为这里面没有小孩子什么事儿么?小孩全程瞎起哄,卖力地吆喝,其实眼巴巴地等着猪的某一个宝贝,甚至猪还没上案板的时候,小孩子都能看到那个宝贝了。“猪的全身都是宝”其实忘了这茬,猪尿泡(音读作“猪 sui 泡”,猪尿泡就是猪的膀胱)富有弹性,极具张力,清洗干净,掐一节空心的麦葶(麦秸秆)或者用完的去了头的圆珠笔芯,鼓着腮帮子把猪尿泡吹得鼓鼓的,几个小孩子轮流吹,很快就吹出了一只“足球”,就这样一个混着尿骚味,粘着草木灰,畸形的“足球”,带给了乡村的孩子们难得的快乐的踢球体验。

猪尿泡

▲ 猪尿泡的样子,踢一会就会脏兮兮的,能玩好久。(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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