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天灯

放天灯

我们的乡下并没特定的晒谷场,我指的是那种常年空着就留着晒东西的场地。我们不种谷不种稻,自然也不叫晒谷场,我们只叫它单字一个“场”。新收的粮食,比如小麦或者玉米就在场上晒着,等风来的时候用木锨迎风扬掉粮食中的杂物,叫做“扬场”。这个场一般就是自己家的一块地,离家近点,光照比较充足,最好要带一些树荫,毕竟炎炎夏日偶尔需要休息一下不必跑得太远。新收完粮食的田地肯定是不平整的,哪怕是整过的地也会有些坑洼,就需要用一个小石磙来帮助把地压平,这个石磙还能在那个没什么机械化的年代用来做脱粒工具。

除了做农活,小石磙还有一项伟大的使命,那就是供小孩子的娱乐,除了滚石磙玩儿,我们还用来糊天灯。不要纠结滚石磙有什么好玩儿的,在那个都能尿尿和泥玩儿的年代,滚石磙已经是很高级的游戏了。

我们放天灯一般就是年底,那时候没什么娱乐,一帮小孩可以糊一只天灯开开心心地玩几个小时。

找一个晴朗的傍晚,在场边,把小石磙立起来,大哥比划着把细细的铁丝两头连着,稍稍一拧,一个比石磙粗点的圆圈就做好了。再用几条两三毫米宽的秫篾等距离绕着小石磙扎起简单的骨架,天灯的基本型就做好了。高粱穗子后面有节细长的杆子,秫篾就是外面的那层壳剥离来的,像竹篾一样有韧性,还很锋利,但是比竹篾要薄很多,也轻很多,糊天灯的骨架除了需要韧性外,自然越轻越好了,所以就选择了秫篾。

骨架糊好后,就开始把轻薄的纸糊在骨架上,稍等一下薄薄的浆糊干了就可以从小石磙上取下天灯了。最后用两根细铁丝交叉拧成十字形,四端拧在底端的那个圆圈上,用鸡蛋大一团沾了煤油的旧棉花固定在十字中心,这个天灯就糊好了。

等傍晚时,夕阳微醉,歪在西边村庄的时候,风儿也微微地飘起来。我们浩浩荡荡的一拨小孩来到空旷的田野,大哥双手托起天灯的底,二哥早就掏出火柴在旁边摩拳擦掌了,只待大哥说一句:“点,点。”二哥刺啦一声划着火柴,引着沾了煤油的旧棉花团。我们就全神贯注地围在旁边,仿佛那火柴那团棉花是大家如炬的眼神引燃的一样。

放天灯

过了一会儿,大哥感觉天灯有些微微的顶手,想向上飞,他就会微微地往上托起天灯,试试能不能飞起来,如果天灯缓慢地又落到他的手里,说明收纳到筒子里的热气还是没有足够的能量让它飞起来。来回试了几次,天灯终于缓缓地向上飞去,慢慢地朝着一个方向偏去,我们就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摇曳的天灯。

到了一定的高度,大家就嗷嗷地欢呼着:“不会掉下来了,不会掉下来了!”

天灯继续向前慢慢地飘去,我们就跟在下面昂着头追着跑,如果顺利的话就追很远,甚至跑过几个村子,路上还有其他村子的小孩子一起来跟着跑。除了看天灯,还是为了防止意外让天灯落在不该落的地方,比如谁家的房顶,那时候还有不少泥胚房,房顶是厚厚的芦草用泥浆压着的,年久失修芦草会有一部分露出来,如果未燃完的天灯落上去没人看到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有时候天灯也会被树枝挂住,运气好的话,很快借着风,它自己又能拜托树木的魔爪,继续高升。当然,很多时候就是摇摆一会儿,自燃了。我们就眼巴巴地在树下随着天灯的死活一起为它打气:“左,左,左,往左,对,往左,对,对,右!右!往右!”如果它摆脱了魔爪,我们又是一阵欢呼,如果它壮烈牺牲了,会有个孩子在一群人的唏嘘声中哧溜溜爬上树把燃完剩下的铁丝圈拿下来,带回去后,挑个日子还能再糊一个。

人总是很矛盾的,比如会用蜜糖糊住灶爷的嘴巴,免得他上天述职时“说坏话”,可是又在祈求的时候叨念着:“上天言好事。”再比如,会在过年过节的时候,点一盏天灯,写上吉祥话让它飘向远方,但是如果这灯落在了谁家房上就会被认为不吉祥——前提是已经没有火星了,也引不起火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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