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庙会

庙会

中华地大物博,方言繁多,这些方言都特别有意思,就拿我老家来说,有很多三声的字发到一声上,一声的字发到三声上,有些 s/sh 的音发成 f ,比如我们叫“叔”是“府”。还有一些字就是完全发音混淆,比如“润”这个字,和“运”都是一个发音。所以当我们的语文老师跟我们讲当地的一些民俗传说时,说到镇子东边有一条润河的时候,懵懂的我以为这条“运河”是像京杭大运河那种人工大运河——那时候我以为我生活的周围就是全世界,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去北京看天安门,瞻仰毛主席的遗容。

润河曾是一条天然的水道,传说曾天降七星,周文王专程来此降香,以谢天意。河畔有一座七星公园,园内绿树成荫,多为松柏长青之树。公园进门不远有一尊 20 多米高的刷了金漆的石像,石像后面是一个进香的大殿,殿后是一个长宽 100 多米, 5 米多高的大土堆,土堆之上树木丛生。更早之前,庙是古庙,井是古井,如今都是翻修的。这尊大石像说是黄巢像,这个大土堆叫做“老谷堆”。

唐末黄巢起义,一路杀到这里,休息之时忽然佩剑出鞘,黄巢大惊,因为他的宝剑一出鞘必杀人,就心生疑惑,问旁人:“此处何地?”乡民答曰:“乃周文王降香之处的七星圣地。”黄巢听后大呼:“我命休矣,这是我杀人过多,此乃天不容也!”因为有“黄巢杀人八千万,再劫难逃”的说法,所以他就自刎于此。他的将士们就手捧泥土将他埋葬于此,形成了一个大土堆——这就是老谷堆的传说。逢年过节,总有人来这里烧香拜神,过年的时候最多。——就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人,还是接受了后人跪拜,食香火。

从我们村子东口沿着路往东走,一直走直到被一条南北向的大路拦断,就到了老谷堆,中间会穿过几个村子,大概七八里路的样子,所以一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

过年前后下雪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儿,那时候除了主路修的柏油路,其他的都是泥路或者自己村子简单垫的砖渣路。那时候下雪真是认真的雪,真的会银装素裹很多天。我们早上给几个祖辈家拜完年后就要结队往东走了。女人们挎个小竹篮,或者小布兜,里面放着几刀火纸,几把香,男人和小孩子们就是甩手掌柜。因为老谷堆算是吃着整个镇子甚至更远的地方的香火,所以好几万人集中到这一天,在这么个小地方,压力自然很大。有的人很早甚至年三十夜里就往老谷堆赶——当然不乏有求于神灵的人为了更灵验就去抢头香。

当我们在路上的时候,有不少人就往回赶了,就像腊月集一样,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一路上,大人们在各个村子可能还会碰到认识的人,就互相拜着年,还能遇到上坟的一群人。小孩子包得像个小粽子似的,哪能走得太快,如果遇上刚下过大雪,那就更慢了,小孩子还爱撒个娇闹个情绪,走几步就不愿意走了。大人们就会拉着蹲在地上闹情绪的小孩子在雪地上滑着往前走,滑一段小孩子也就再次精神起来,咯咯地笑。

不用看前面的路,只要听到炮竹声音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闻到焚烧的香和纸的味道越来越浓就知道快到了。过了最后一个村子的时候,就能看到前方路尽头,萧索的枝枝桠桠中隐约有一尊高大的石像矗立在烟雾缭绕之中。

丁字路口的地方就开始摆满了摊子,大都是卖香蜡纸炮这些。就拿对着路口第一个摊子来讲吧,沿着路边是用木板和条凳支起来的五米多长两米多宽的临时货架,上面从外到里依次摆着各种规格的鼎香。乡下有专门做香的,做香的师傅把木屑粉末添一些香料、药和粘合剂(这个粘合剂我至今不清楚是什么)混合之后,应该是有专门的模具,做成的香一片一片的,很粗糙,深褐色的,大概有六七厘米宽,二十厘米长,当然不是一个平板子,你可以想象十几根粗一点的水笔芯并排放在一起的样子,大概六七片码在一起,两段用红绳系上,这就是一把了。鼎香像是一座宝塔的形状,每一层用剪好花样的红纸贴上一圈,最小号的大概只有大可乐瓶那么大,最大号的最底下一层直径有七八十公分比小孩子还高,当然还有超大号的。你想象一下这个货案上从最小号的,有节奏地一排排摆到最大号的,摊位后面的临时帐篷里还有更多待售的香,一个摊位挨着一个摊位都是这个样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多么壮观!

庙会 - 鼎香

南北路的东边就是润河,润河东边就是七星公园,老谷堆就在里面。路口往北一点就能看到有些人在河边,隔着岸烧香磕头,把点着的鞭炮往东丢到陡峭的河沿上——为了防止有人从越过冰面“偷渡”到公园内,很早这里就人为地把河挖得很深,挖得很陡。这里记不得从哪一年开始,以开发为名开始收门票了。有些人不愿意买票,又不愿意往里挤,就在这对岸烧香磕头了。

这里有多挤呢?还在南北这条路上的时候,如果你步子迈大了一定会踩到前边人的脚跟,越往前走步子就越小,但还远达不到摩肩接踵的程度,走个百十米,路东边有一座小桥,继续往前一条小路下去往东走一两百米就是公园的正门了,这条小路才是真正的摩肩接踵,打个喷嚏都能磕到旁边人的头。路虽窄,人虽多,但是路两旁依旧见缝插针地一个接一个的摆着摊,更多的是小吃。糖葫芦、卷馍、米花、烧饼等,虽然来来回回还都是那几样。

挤过了桥之后颇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当然不是不挤了,也不是不那么挤了,而是拥挤的人群横向面积扩大了。路南边,依旧是一排低矮的简易房,门口搭着大大的帐篷,帐篷下面一排排的鼎香。路北面就是公园的院墙了,墙头早已插着各种颜色的旗子了。

继续往前挤,快到公园门口时人群终于稍微有些松散,每个人扭扭脖子伸伸腰,查看查看小包里带的香蜡纸炮有没有被挤坏。门口西侧,斜着摆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三个裹着厚厚的军绿棉大衣的人,或男或女,桌子上压着几沓厚厚的纸,就是门票了。最早的时候是不收费的,后来卖门票了就从三块到五块一直到现在的十块。虽然一地撕过边的门票纸,但是大家还是会守在门边伺机往里冲。大门有左中右三个口,东边的小门是出口,西边的进口,中间的最宽敞,也可以进去,只是基本上不让香客出入,有半开着的铁栅栏拦着。门口有大概 5 个人看守着,据说那几个小伙子是从附近武校借来的学生,还有几个裹着棉大衣的中年男人在门口走来走去,他们也是看着防止逃票的。我们一般会守在东边那个出口的地方,趁着乱糟糟的人群,一伙可能十几二十个人一骨碌全往里冲,别说武校来的小伙子,就是天兵天将下凡估计都难以拦住。还有一种方法就是一群十几个人买一两张票,在入口的地方给检票的看,其他人趁着检票的不注意,呼啦啦就往里闯。

这是公园修葺一新后,大家“逃票”的方法,其实在更早之前,甚至围墙还是栅栏的时候,有胆大的就会趁着河面结冰,从润河的冰面上偷偷溜进去,或者从那座小桥的桥下沿着坡往上爬,翻过围墙。当然这种都是极少数的,毕竟危险系数很大。

其实,收门票这件事儿颇有一种卖出去就赚到了的感觉,毕竟这里常年难得像今天这样人流量这么大。

进来之后除了路两边是摆摊的,路中间的位置也是摆摊的。与外面不同的是,这里有很多卖甘蔗的。这始终是一个迷,可能因为我不喜欢啃甘蔗的原因吧,所以我觉得卖糖葫芦的可理解,卖烧饼的可理解,这么多卖甘蔗的是干嘛的,关键是几乎每家都会买甘蔗。小时候,家里有时候不想带着累赘的小孩子就会说:“你别去了可行,我回来给你带甘蔗吃!”我自然是不同意的,我喜欢的是糖葫芦,我干嘛为了一根不喜欢的甘蔗不去凑这个热闹?

除了卖甘蔗的,还有一些扛着竹竿架子卖一些简单劣质的塑料或者木头的小玩意儿,卖小风车或者小灯笼的,卖各种气球绾成的小玩意儿,卖印着蓝猫淘气、葫芦娃的塑料充气“气球”的,总之热闹非凡,但是都比不上卖甘蔗的。

像情人节的玫瑰一样,这天的甘蔗身价也就翻番了。卖甘蔗的男人或者女人裹着长长的棉大衣,戴着耳焐子,脸早已皴得跟狗屁股一样(其实我们也是),靠在拉甘蔗的蹦蹦车(机动三轮,在乡下的路上开着颠来颠去,所以被形象地称作蹦蹦车),一排排甘蔗靠在蹦蹦车上,车斗里还有成堆的甘蔗。

“你这咋卖的啊?”

“这边 3 块一根,这边 5 块一根。”(要注意那是一个 1 块钱 5 张烧饼的年代。)

“便宜点吧,老板?”

“都这价,你也是一路问过来的,不可能便宜的。”

“俺人多,多买点不就行了,你给便宜点。”嘴上还在讨价还价,来者手上就开始在甘蔗里拨来拨去,挑拣着了,因为这个时候,无论买的还是卖的都知道不可能会便宜的,所以大家就瞪大了眼睛仔细挑粗一点的,节子长一点的。

卖甘蔗的就像是扯闲篇一样,继续说道着:“你人多能买多少?一家两三根最多了。俺们便宜了人家会说的,就卖不下去了。再说俺们从外地拉过来很辛苦的,天这么冷的。这几天要是卖不掉,过几天就得减价,亏得裤子都穿不上啦!”

“俺不信,也没见你光着啊。”

“那可能光着出来?哈哈。”

“一会儿俺们还得过来,你帮俺们砍好啊。”

“放心吧,你只管过来。”

说话间,来者挑好了两根甘蔗,付了钱,就拖着甘蔗继续往里走。一般我是很乐意拖甘蔗的,我常常想着:可能走着走着一道金光打过来,甘蔗就就变成一根金箍棒,然后我就大圣附体了,飞到了花果山。

黄巢像其实就在卖甘蔗的旁边,因为太高了,所以走到近前反而看不到了。黄巢像前,有石板砌成的简单的小香火池子,也有人在这里跪拜。只是比起后面,这里颇显冷清了,虽然也是人来人往。

黄巢像两边都是路,我们经常沿着西边这条路,绕过来后,会有几个老头搬个马扎坐着,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张画着人像、八卦、写着筋脉的布,布上面一个签筒一面八卦铜镜,旁边一只小鸟。看着来往的人群,老头就手揣在袖筒里,静静地坐着,谁看他一眼,他就搭讪:“能知祸福吉凶哟,来算一卦嘞。”越冷清的卦摊就越冷清,越热闹的就越热闹。

算卦 - 卜卦

再往前走不了几步就是庙了,你以为庙的香火最旺么?那就错了。还记得开头讲过庙后面是大土堆,也就是老谷堆,这是我们这里公认的最接近神明的地方,所以庙堂颇显得有些尴尬,当然也少不了香客来往。庙的西边,谷堆的前面有很大一块空场子,空场子西侧种的是杨柳松柏。这块空场子就是供香客们焚香烧纸放炮的地方。寥寥几个字说得轻巧,当你面对那种场面的时候你丝毫轻松不起来,因为一层一层的香客把带来的或者刚买的一摞一摞的香,或者一盘一盘的鼎香,一沓一沓的火纸,一挂一挂的鞭炮呼啦啦往场子中间的香火堆里扔。在很远的地方看到的香火缭绕就是这里冲上去的。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得哪都是,火纸的残余在空气中盘旋上升。人们一波接一波地围着这堆从年三十夜里就不间断的香火深深地作揖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祈求着哪个神灵能够听到自己的夙愿。

我小时候,总是心惊肉跳地被拖着往前走,被按着跪在地上,像大人一样作揖,磕几个头,然后飞快地站起来退到外围。我常想,神明为了让人类惧怕他,就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让人心生畏惧不敢直视,用香火缭绕的烟尘让人们睁不开眼睛,甚至呛得直流眼泪。每个人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围着由自己制造的“神明”山呼圣灵。

磕完头后,大人就佝偻着腰,挺着刚买的甘蔗,把很长一截放进香火堆里烤一烤。还有人跪在香火堆边,一只手遮在额前,一只手从包里掏出带的苹果、橘子,烧一会儿就掏出来,用纸包一包再放回袋子里。烤好的甘从香火堆里拉出来,拖到人群外的空地上,有的还拖到卖甘蔗的那里让帮忙砍成小节,有的就干脆就在雪地里,抓起雪简单地擦擦甘蔗,然后一脚踩着一手用力掰成一节一节,装进带的蛇皮袋或者麻袋里背走。

大年初一,最重要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人们再挤挤搡搡地出来,一路有说有笑地回到自己的村子。初一为了讨个吉利,除了早上第一口的甜汤,还有不开井、不开锅、不动刀——总之就是不干家务活,甚至在中午之前不能睡觉——除夕夜可是还有熬年夜的习俗呐。从老谷堆回来后,早上点在堂屋正门口的院子里的鼎香早就只剩下一堆香灰了。家里人就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有的大人会聚在一起打个麻将搓个牌,小孩就在门外点年三十夜里捡来的还没炸掉的小炮筒儿,或者抱着刚从老谷堆带回来的,还沾着香灰的甘蔗,拿纸粗粗擦一擦放进嘴里就啃了——这就是我不喜欢啃甘蔗的原因,我从小假干净、瞎讲究是出了名的。


附图

下面的图片是前几年我拍的,可以凑合看看,毕竟小时候没有记录影像的设备,这个跟小时候的印象已经不能比较了,有些东西不管后来变得多好、多坏,始终都无法取代记忆中的那些东西。

黄巢塑像

▲ 威武的黄巢金身

我们仨的合照

▲ 我们仨(我们本来有五个,后来有两个很早出嫁了)

卜卦

▲ 冷清的卜卦摊(瞎子算卦——瞎咧咧)

烟雾缭绕的一角

▲ 逃离和准备接受洗礼的人们

香火堆

▲ 还能看清香火堆么?近现代大诗人皮特叔叔的名句“香火与粉尘齐飞,PM 2.5 共长天一色”说的就是这个壮观的景象。

香火堆

▲ 左后边那个隐约堆子就是老谷堆

一个卖鼎香的摊子

▲ 匆忙间拍的一个比较小规模的鼎香摊子

新修的公园大门

▲ 这里好像发生过踩踏事件,去年开始派公安消防在旁边跟防,外设有县镇两级领导联合临时办公小组。

最后:2017年初一,一切都变了,当地开发温泉度假村,正对公园进行二次开发,路宽了,场子扩了,暂时不售票了,香火堆增加了,不拥挤了,那种特殊的年味也淡了……又一段记忆正慢慢成为永恒。


回到顶部
myself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