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杂记一: 槐花摇

蒸槐花

前几日下楼买菜,见两三阿姨在折路边的槐花儿。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或许是用来吃的吧—— 蒸槐花 是我们家乡的一道菜,或者说是一种饭。

想来这四五月间,老家也应该是绿树成荫,花香四溢了吧。老家其实很难看见大片的花,谁家厅前屋后都会种一棵或者几棵桃树梨树这些常见的果树,所以入 春后将 会看到梨树桃树等相继开花,只是在乡下作两三点缀,并不会出现“千树万树”“万紫千红”的景象。在老家,花儿能开出像“海洋”一样壮观的,莫如三样,一是 暮春大片白色的槐花儿,二是暮秋遍野黄色的野菊,三便是入冬后寰宇飘荡的“梨花”。

后半夜的时候,大马路上的车子还是间或飞驰而过,我混混沌沌地睡了过去,你推开门来到我的床前。

不打招呼,你端起我床头柜上凉着的水,咕咚咕咚喝了 下去。 我抬了抬眼,你从哪里来?你说你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我说五百里?你说二十年。顿了顿,我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小孩子,我问你,槐花儿是什么样儿 的?你想了老半天,眼睛一亮,说,白色的!自小学起,我常年在外读书,关于槐花儿的记忆也如槐花儿的香气一样若即若离。槐树是我们那一带最普遍种植的高大 的乔木,当然也普遍种植于北方,品种很多,但老家里最常见的应是开“洋槐花儿”的刺槐和开“槐米”的国槐。

暮春的时候,百花开厌了,郁郁葱葱的绿叶开始在房前屋后蔓延。多少次的蛙叫过后,多少次的露珠浸润,又有多少次的春风裁剪,忽然有一天,阳光爬进门缝,你半睡半醒间,一缕清香轻轻地推开你的窗,从一条窄窄的缝儿溜进你的屋子,从你的书桌缓缓地流过,翻起你昨晚轻合上的课本,蹑手蹑脚地走到你的床前,撒了一 把甘甜的露水在你的脸颊上。你以为你做了一个梦,关于白色的梦,梦里的新娘你看不清她的脸庞,只有一缕青丝,一袭白裙,站在你到不了的地方。后来你哭了, 不是因为爱情,因为那样的年纪,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后来你又笑了,因为你知道她又来了。你前几天就在盼望着,每天经过那里的时候,你都会抬起头默默 地看着,一穗、两穗、三穗……你仿佛已经闻到了她即将带来的清香。你没见过牡丹,没见过玫瑰,没见过百合,也没见过那万里外荷兰北部乡下开得像花海一样的 大片大片的郁金香。每年的四五月份,你远远的站在村庄的外围,看着那像云彩一样的,大片大片的槐花儿开满枝头,开满村庄,开满在女人们的眼睛里,开满在小 孩子们肉嘟嘟的手里。所以,只有槐花儿,在杂草丛生的乡下,是你见过最美的花儿。每年穿了春装,你就在等,等她回来,等她忽然有一天,在一个早上,推开你 的窗,带着浸润了一夜的露水,爬上你的床,在你的脸颊上绕一个弯儿,钻进你的梦乡,和你伴随着早晨的太阳,一起起床。

你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一条宽松的大裤头,踢踏着一双母亲新纳的布拖鞋推开了房门。这时候的太阳还不太刺眼,太阳的光芒给每一片树叶,每一穗花儿, 每一支树干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玫瑰金。早起的鸟儿在竹林里叽叽喳喳,墙头上的老猫出神的看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檐下的那条老狗很精神地跑到你的面前,熟络地舔了舔你 的小腿,你假意踹它几下,它才意识到你并不希望它这个时候来打扰你期盼了很久的早晨。你捧起一穗长在低一点枝头上的花穗儿,绿色的花托下,每颗槐花儿的花 粒,都粘着细密的露水,像一张张汗津津的小脸颊微微地张着小嘴,亮晶晶的露水折射着太阳的光线,散发着一些细微的迷人的光芒。鹅黄色的小花蕊,精致地长在 同样精致的花瓣中间。绽开的每个花粒都像是翩翩起舞的白色小精灵,白色的花瓣就是她们的裙摆,她们舞在每一片绿叶中;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就像是一颗颗晶 莹剔透的翡翠一样,镶嵌在这些小精灵的舞步中间。

墙外的一棵歪脖树,它的树干一直歪到水中央,歪了很多年,小时候你也不知道它为什么站不直,你只知道,天热的时候,你脱掉鞋子,和老猫一起顺着树干爬到水中央坐在树干上,把脚丫子悬在水面上。随手折一穗雪白的槐花儿,摘下一颗饱满的花粒塞在嘴里,牙齿细细的研磨那细腻的花瓣,和清甜的花蕊。那个时候,你还 没有学到“齿颊留香”这个词,只是感觉那个味道会一直氤氲在你的口腔、颅腔、胸腔,甚至是每个骨头缝儿里。老猫在树枝上踮来踮去,一会儿用爪子挠挠槐花 儿,一会儿冲着你喵喵叫。老狗呢?老狗很嫌弃地在岸上,它是真的老了,连“爬树”的勇气都没了。你还会撒一些花粒在水里,不一会儿就会有鱼儿游过来,你和 它们一起“吃”着这种奇怪的食物。

你不知道槐花入食是哪年哪月开始的事儿了,只是从有记忆开始,便好像是晃着槐树长大的。四五月间,正是乡下青黄不接的时候,麦子离成熟尚早,陈粮不多,老祖宗们发掘了厅前屋后田间地头几乎所有能吃的东西,荠菜、马齿苋、油菜、榆钱和槐花儿,再晚一点还有芝麻叶,红薯叶……倘若不是在乡下,你恐怕这辈子都不 会知道槐花和榆钱能吃,也恐怕,你这辈子也不会吃到这么“美丽”的食物。母亲挎着提篮,拖着长长的竹竿出门了,竹竿的一头是用铁丝固定的镰刀。你和妹妹像 跟屁虫一样地也跟了出去。三姑四婶邻居们也都已经忙活开了,地上已经割下了一枝枝的槐花儿,绿叶白花躺在黄土地上。你也早已经忘了新娘、忘了青丝、忘了白 裙、忘了小精灵,忘了那一缕缕萦绕梦乡的清香,你抱着一棵细一点的槐树,可劲地摇晃着,已经开盛的花粒从绿叶丛中树桠上摇曳着落下,落在你和妹妹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你裸露的小臂上和妹妹笑逐颜开的脸颊上,然后她们又很快地落到了地上。老狗像过年一样在你们的身边转悠,偶尔舔一口地上的花粒,很认真地咀嚼着。

摘槐花儿是老人们、女人们和小孩子们的活儿,其实那时候村里吃饭的也只有这三类人,男人们都外出忙着营生糊口。每个人搬着小板凳,坐在堆得成垛的带着槐花儿的树枝边——自己绑着镰刀的长竹竿割下来的“战利品”,一边唠着家长里短,一边把从树枝上搮下来的花儿放在竹篮或者箩筐里。午饭大抵就可以吃蒸槐花儿 了。把花儿冲水浸泡淘净,稍晾一下,放在面盆里,用手和着面拌匀,然后烧开水上锅蒸。小孩子在厨房永远都是打下手的,烧火、剥葱蒜、刮生姜,还有就是眼巴 巴地看着锅盖上盘绕的白烟。槐花儿和面粉的香味,经过高温一蒸,那种香味是任何大厨都给不了的。大概十分钟的样子,蒸槐花儿就可以出锅了,拌着捣好的葱姜蒜料,倒点自家的香油,你大口得扒着,酱料顺着你的嘴角流到你的脖子根,顾不得擦,你又吃了一碗。老狗和老猫在桌下急得直打转,老狗伸长舌头大口得流着口水,老猫在你的腿下瞪着一双大眼睛向你乞讨——这一切,你都不记得了,因为当时你只顾着把脸埋在碗里,生怕妹妹会比你多吃一口。

就是这样的“屠杀”,花儿们还是每年都能走完花期,结出一串串绿色的豆荚。枯黄残碎的花瓣轻盈地随风飘荡,轻如薄翼的她们会随风铺在乡间的小路上水 渠里,不经意间钻进你印着五角星的绿书包里,偶尔,还会躲进你揉皱了的课本里,哪一天你翻开那页,会惊喜地发现,你曾爱过的和伤害过的她,已经像这“书签”一 样,微微泛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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