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月亮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是入秋以后,我读到的最美的句子。而在这个中秋前的一天晚上,我回味着这句诗的时候,月亮恰巧很随意地经过阳台,至于月光,早已被城市的霓虹稀释得不成样子了,我想如果李白活在今天这灯火繁荣的城市里,或许就写不出“床前明月光”的句子了吧,但是,故乡总还是会思念的。

我很怀念12岁以前的那段日子,那些年我还一直在我的老家——一个要把地图最大化才能出现一个灰色的标记的地方。那时候,我还在乡村小学念书,大小节气自然是和家里人一起过的,当然,确切来说是每天都和家人一起过,所以自然也就无从谈起“想家”这个词了。12岁后,开启了我外出求学的生涯,从那以后,几乎每年的中秋或者元宵这类节日都是在出租屋或者宿舍里度过。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几个人。

这世间有千万种杂病,“习惯”就是其中最让人害怕的一个,也是最让人沉溺的。当你习惯了“独在异乡为异客”,习惯了把他乡当作故乡,那关于“故乡”的概念也就越来越模糊了,甚至觉得陌生。就像有过不止一次,我在回老家的车上会惴惴不安,像是去一个不曾去过的地方一样。随遇而安的人啊,最后连故乡都会感到陌生。

中秋前夜,得一好友兑换的茶馆门票,恰逢天津班底的相声场子,这对于极其喜欢相声曲艺的我来讲是极具诱惑的——其实我也就是爱凑个热闹。我欣然前往,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这个待了五个年头的城市里的另一头——很陌生的地方。这是我第一次听现场相声,感觉精彩极了,数日来堆积的郁气也就慢慢散掉了。散场后已经10点多了,在返程的出租车上,风从摇下玻璃的车窗灌进来抚在我的脸上,月亮悬挂在半空中,通过后视镜看着后面的风景和川流不息的车辆,还有璀璨的灯火,我的心情十分愉悦。

中秋那天,一大早起来,我犹豫着这样一个节日,如果我自己做一顿好吃的,会不会不太合适。一个人做中秋饭,该做哪些呢?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吃,做多了肯定又浪费。近午时,伟哥给我打电话,邀我去他那过节,我立马应允了——在那前几日也想着中秋要和伟哥过了,但是那几日忙来忙去,老忘记打电话,到了中秋那天反而觉得不好意思去了。我很快收拾了一下,叫了个车就去了。大概四十多分钟后,我到了伟哥的店里,上楼后,饭菜都已经摆满桌了。中午我们小酌一二,下午3点多的时候我就倒头眯了一会儿。不料醒来时,已近黄昏。我懒懒的在店外的路边发呆。突然手机一震,有条微信。一看是我一个好朋友发来的语音消息,我点了一下播放,里面传来略有夸张和俏皮的“好大的月亮!”的感叹。我抬头看时,没有看到一丝月亮的影子——后来想想应该是我把稍远处圆圆的路灯和月亮搞混掉了。但是,也就这样,我们打开了话匣子。此时,晚风习习,华灯耀眼,路对面是一小片树林子,再那边就是一条小河了,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或许他们都在赶着回家与家人共进晚餐吧——我反倒没有任何的想家或者感觉凄凉,我有朋友,他们会在今天想起我,找我吃饭,找我聊天,找我“赏月”——我竟然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氤氲在心头。

晚饭是在伟哥的表哥家吃的——这是正儿八经第一次在陌生人家里过中秋。我们各自酌了半斤白酒,个个脸蛋红扑扑的,估计我是红彤彤的了。饭后大家在唠家长里短,我和伟哥终于也有时间坐下来唠扯唠扯了——整个白天他店里比较忙,我们都没像样的聊几句完整话。聊着聊着,伟哥问我:“你说你珊哥会不会哪天偷摸结了婚不告诉咱们?”我想了想说:“说不准。”伟哥、珊哥和我,我们仨在一个宿舍住了两年——我比他们小两届,但是新生入校我被分配到他们寝室了。珊哥温如玉,伟哥稳如松,那两年,他们像对待胞弟一样照顾我,我的每一次笑容和眼泪他们都在我身边。而他们毕业后,珊哥回了山东,伟哥留在了合肥。现如今,我们哥仨散落两地三处,我跟伟哥联系稍多,平日里也没个什么事儿,就很少联系珊哥,只是从社交网络上看看珊哥优雅的过着小日子——所以,当伟哥问起上面的问题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末了,伟哥嘘了一口烟,说:“离开的人,永远是最不会怀念曾经的。”我哑言了,这句话是那么让人心痛。我忽然想起了,有一天,在翡翠湖上,迎着湖风,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我们哥仨掰扯着:有一天,咱们就在这里开一个酒吧,离学校近,军子在这里看着店,伟哥珊哥偶尔来唱唱歌撑撑场子,哥哥们回来唱歌的时候酒吧里挤满了人。后来甚至,珊哥微闭着眼睛说:“店的名字就叫‘聆’,聆听的聆,听湖水的声音,风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车子的声音,对,就叫‘聆’!”说来也奇怪,从那以后,我再去翡翠湖,竟然找不到当时命名为“聆”的地方了。

后来伟哥跨越了半个合肥把我送回住处,然后又跨越了整个合肥回到他的住处。当我躺下的时候,月亮依旧静静的挂在我的窗上,也挂在别人的窗上,此刻,或许我们都在看月亮,只是心里的那轮月亮不知是为谁而照亮。“离开的人,永远是最不会怀念曾经的”,就像12岁离开家的我,虽然每年还是有些日子在家过的,但是渐渐的,随着年龄的增长,读书所在城市的变化,社会角色的变化,在家的日子越来越少。相对于故乡和双亲,我就是那个离开的人,所以父母会在我“毫无预料”的情况下,给我打电话,而我总是懒懒的说前几天不是刚打过么?而“前几天”几乎都是半月有余了。

此刻,我坐在窗前写这篇文章,当想起那几日的月光时,我依旧动容,感谢那些曾经陪我看月亮的人。月光照耀的时候,是人身处黑暗的时候,是人最容易感到寂寞的时候。而此刻,有人愿意陪你看月亮,和你笼罩在同一片月光下,那你们都是幸运的,因为此时,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里找到了共处的地方,而你们,也就不再孤单。那位少年,你的月光愿意和谁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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