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先生与短发小姐(七)

过完中秋有几天了,这座城市还是那么热。

眼镜先生在傍晚叫住了准备回家的老板,老板很惊讶,因为眼镜先生很少这么严肃地叫他。两个人到了茶室,老板沏了一壶茶,焚了一支香,然后开始倒茶:“什么事儿?”

眼镜先生嗫嚅了一会儿,然后暗吸了一口气,假装镇定地说道:“我要回去了。”

“回去?”老板倒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想家了?”

“不是?”

“想家了,就放你假,你回去看看再过来。”

“不是想家了。”

“嫌工资低?钱不够用?”

“不是,你也知道我不在乎工资的,并且这里吃住都包,花不了几个钱。”

“住得不好?”

说到这里,眼镜先生微微顿了一下。老板是个信佛的人,在俱乐部挨着前厅修了小佛堂,佛堂前摆了两大块据说是从国外运回来的黄花梨原木板,准备刻金刚经的。眼镜先生来就职后不愿去挤脏乱不堪的员工宿舍,就主动请缨和几个小伙子睡公司看大门。先前在门房睡,可是太潮了,他搬来搬去相中了这块大木板,所以每天听着佛堂的“唱佛机”发出的诵经声,背靠着这块硬梆梆的大木头床睡觉,好在他喜欢硬板床,而且因为木头的原因,这里也没有蚊子,所以倒也睡得安生。

“住得还好,这些都是无所谓的,反正我一个人怎么搞都方便。”

“那是,有人欺负你了?”

“怎么会,谁会欺负我?”

“那你干吗要走?”

“这里的工作不适合我……”

“那就换嘛,你说你要干什么?”

“我学了四年的设计,在这里几乎毫无用武之地,我是真不忍心抛弃了我的本业。先前说的我是来做广告策划的,可是……”

“那我可以让你做广告啊,我可以介绍你去广告公司,你有能力开工作室都行,干嘛非要走?”

“我知道你可以有更好的平台给我,可是,我想自己努力去做一些事情。”

……

一个多小时后,老板知道眼镜先生去意已决,便不好挽留。当晚,眼镜先生又和后厨的师傅们偷喝了些客人的存酒,大家很开心。散了后,眼镜先生和一起看门的两个小伙子坐在后门房的折叠床上聊天。几个年龄相仿的小伙子自然很聊得来,因为他们前几天已经知道眼镜先生要离开了,所以当眼镜先生说出自己明天就要走的时候,他们只是默不作声,倒不惊讶。

眼镜先生迷瞪睡了几个小时,约莫5点多钟,便起身到茶室开始写留言。虽然昨天跟老板讲过几日再走,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留着又颇显得尴尬,于是想来想去早走罢了。寒暄几句,眼镜先生开始写了一些工作俩月的感受和一些“建议”,他不确定这样做的意义,只是为了走得安心点,不过后来的后来眼镜先生回忆起来时,感觉自己的建议又都没说到点子上。洋洋洒洒写了五六页,后来写得越来越潦草,就收尾停了笔,拿檀香板压了纸,起身去洗漱之后,到佛堂进了香,到佛车前进了香,在前厅给同事们留张条,取了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后大门推开条缝准备离开。这时老板的车已经缓缓驶过来了——他比平时早来了。于是眼镜先生不得不把门大开,立在一旁。老板下了车看了看他的行李箱,就明白了:“你说你,”他停顿了一下“何必这样!”

“对不住了,我留了条儿在茶室,代我向二嫂告别。”

“好吧,你走吧,”老板转过身去,“我相信此刻你比我更难过。”

眼镜先生觉得狼狈不堪,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公交站,在姐姐家住了几天就孤身一人踏上返程的火车。在那之前,每次暑假离开,公司都是派车送到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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