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

在回深圳的航班上,我忽然想起他来,后来又想起他们来,让原本因航班延误导致的不爽又蒙上一丝沉重,而最后因为思绪的结束,又显得一切都很淡然。

两年前在去台湾的航班上,他像我现在这样坐在一个靠窗的位子,仔细地阅读乘客指南,粗略地翻了翻航空杂志,时不时地打开手机看时间——那时候“飞行中手机不能开机”这个规定还没有解禁,但我偷偷告诉他可以开着机。大部分时间,他和其他旅客一样透过小小的窗口向外看——虽然外面都是一片白茫茫的云层。我紧挨着他的这个座椅,时不时地跟他说几句话,解答他的“十万个为什么”。

机舱里阅读指南的 爷爷

那是我们俩第一次远行,也是唯一一次。虽然几年前,大概上大三的时候,有一次我回合肥前跟他讲“等我挣了钱带你出去玩!”,他很开心地说“好!”,但是那次去台湾的所有花费几乎都是他的孩子们出的,也就是我的大伯父亲姑妈们,我只是毛遂自荐去陪他。

或许我们这一代乡下的孩子们很少有被“溺爱”的,从我有记性起,我们就不在一起住。我大伯和我家一共有五个孩子——也就是他的孙辈有五个,年龄也都差不多。和现在很多爷爷奶奶会帮忙照看孙子孙女不同,我们很小的时候几乎都没有被他们照顾过,甚至抱的次数都是有限的,毕竟小孩多,他们自己还有农活。但是,我依然觉得他是疼我们的,至少我觉得疼我,尤其越长大这种感觉越强烈。

他就是我的爷爷。

听我妈讲,我在不记事儿的时候,有次忽然大便困难,憋了很久还是不行,那时候不知道爸爸有没有在家,总之把妈妈急得没了主意,就跑到他家跟他讲。后来当天晚上黑漆马虎的他骑着车子回来了,带着“神药”开塞露,年幼无知的我还在黑暗中“酝酿”。神药就是神药,一支未竟汹涌而出,弄得他满手污秽。我从来没跟他考证过这事儿,总归觉得害臊。

虽然我出生在乡下,前十二年一直在乡下生活,但是可巧不巧的得了干净的“病”,稍不注意就会皮肤过敏,浑身刺挠。所以,我几乎很少爬树下水钻树林。有一次晚上睡觉不知道怎的,浑身痒,开始只是膝盖和胳膊肘起了铜钱大的扁疙瘩,越痒越挠,很快身上起了很多疙瘩,进而有的连成一片,甚至出现了鸡蛋大小的扁疙瘩,我连害怕带难受哭得哇哇叫。吵醒了我妈,我妈也没办法。最终还是摸黑跑到爷爷家,他用硫磺膏帮我涂了几乎全身,后来渐渐地没那么痒了,他才让我们带着剩下的半盒硫磺膏先回家了。第二天早上知道我还没好,又带我去县医院。

后来,我用了很多很多年的硫磺皂,那种说不上来是苦涩还是药香的肥皂。

乡下一直都是地锅,厨房总是会堆很多柴火,因为上面提起的原因,我很少烧火,这事儿一般都是我妹妹做。三年级的时候,(貌似)有天妹妹不在家,放学后我妈做饭,我就坐到厨房烧火,刚抓了一把麦秸,就听到柴火深处唏窣作响,我只以为是老鼠,想大白天它也不至于那么大胆跑出来吓我,就没当回事儿。当我伸手抓起第二把麦秸的时候,我左手虎口一阵剧痛,本能地我“啊呀”一声撒开麦秸抽回手来,只见顺着我手拖出一条很长的蛇。我右手也本能地去抓左手腕,那条蛇也已松口,刺溜一下钻进柴火堆里不见了,以至于我都没看清它到底有多长。

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我妈听到我的“啊呀”一声也赶紧从锅台后转过来紧迫地问“咋了咋了”,当我脱口而出“长虫(蛇)”的时候,她显然已被吓到,急忙说:“快去找你爷!”

我从小凳子上跳起来夺门而出跑到爷爷家,还没进门我就一边跑一边喊:“爷,爷……”

当时暑天,他听到我的喊声出来的时候,还赤着上身,只穿了一条大裤头,一边从里屋出来迎我,一边很焦急地问:“咋了?!咋了?!”

“我被长虫咬了!”说话间,我已经跑到了他面前,他立马蹲在我跟前,一边拉过我的左手看,一边跟奶奶说:“拿蜂胶蜂胶酒!”话音未落,一口含在我的虎口上开始往外吸血,吸一口吐一口,嘴唇上都是血。过了一会儿,他一边倒水漱口,一边跟奶奶讲:“拿蜂胶酒好好洗洗,再用蜂胶粘住拔拔毒,多弄点蜂胶。”

或许那不是一条什么毒蛇,但是当时带给我的那种恐惧不亚于被毒蛇咬了。我时常感念,要不是他,或许我真的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不会有我偶尔当作谈资一样提起和别人炫耀“哥们儿可是被蛇咬过的!”

或许乡下的男子更容易大男子主义,尤其像他那样在十里八村还德高望重的人,也算是风风火火一辈子了,乡下少有的能写会算红白主事儿的人。所以这样的人注定对儿孙不会有太细腻的感情表现出来——总会觉得“太娘们儿”“太矫情”,我似乎也是这样,倒不是说我大男子主义,而是不愿意细说情感,细说心事,对家人、朋友的爱也只是云淡风轻的。

奶奶去世那年,在我大三上学期,时值深秋,是猝然离世的,等我赶到家她已经在大伯家堂屋里铺好的“灵床”上躺了半天了,插着氧气管,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晚些的时候,家里怕爷爷着凉,都让爷爷先回家休息,我也就陪在他床边。电视开着,可是谁有心情看呢,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也是一直默不作声。

后来他坐在被窝里开始打电话,给我舅爷、姨奶、叔伯亲戚他们,拨通一个要重复一遍:“到哪了……嗯……不行了。”我听着很难受,可是终究还是说不出什么话,做不了什么事儿。又过了一两个小时,快半夜的时候,大伯来电话,我隐约听到“走了”。他挂了电话怔了一会儿,又给我舅爷打电话:“你姐……老了(去世了)。”我能听出来他在努力地想让自己说话平静一些,但是他的声音还是有一些颤抖,有一些沙哑,像深秋天空中的孤雁那样凄厉——我听得心都碎了。有些人在老家,有些人还在赶回来的路上,他把能联系到的一个个拨通电话,重复着“老了”。

后来的几天办丧事,他在灵前、人群里走来走去安排事情,偶尔怅然若失地站在那里看着远处。也就是那时候起,我才开始注意起——他也老了。我那以后,有机会总不会拒绝他骑小摩托载我,我听说老人不能闲,怕闲,怕“不中用”,他会很开心地骑摩托带我去六七里外的大路边坐车,甚至二三十里外的县城办事儿。其实他的脑油很重,坐在后座那种味道随风飘过来,我能很清晰地闻到,但是我知道,总有一天他再也不会骑着车子到处溜达,总有一天他会离开我们,总有一天关于他的任何都会消失在我们的生活中,包括他的味道。

那年去台湾的时候,有一天路过月牙湾小坐,他因为腿脚无力,所以不愿意凑热闹往海边走,但是怕扫了我的兴致“怂恿”我去玩,他一个人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向远方眺望——旅途中需要爬山、下坡的景点,他总会“怂恿”我丢下他一个人去。我趁他看向别处绕到他的身后不远处,偷偷地拍下他的背影——在随团的几对老夫老妻的对比下,他显得那么孤单。

月牙湾边的 爷爷

旅行结束后,过了快半年的时间,我送给他一本我们的旅行画册——《爷爷,在台湾》,里面记述了一些我们的游记——我怕他有一天老年痴呆了,忘记了,还挑选了近百张我觉得还不错的照片。我拿给他的时候,他合不拢嘴,眼睛里闪烁着惊喜,在灯下戴着老花镜一页页地翻看着。

爷爷 在台湾 书本内页 1 爷爷 在台湾 书本内页 2

而我姥爷过世的时候,我才大一。等我赶回家的时候,他早已经没气儿了。那是我第一次经历自己的至亲去世,第一次体会到“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遗憾——就是那么突然,他不在了。家里甚至怕我着急出岔子,还瞒着我说“快不行了,赶紧回来见一面”,我还抱有一丝幻想。赶回姥爷家的时候,还没进院子,看见几个舅舅在寿材边上,我心里咯噔一下,哪里还能见最后一面?

这世上存在太多的巧合和冥冥之中,奶奶是无征兆的脑出血,早上倒地,夜间去世。六年之后,同样是秋天,身体还算健朗的爷爷早上出门遛弯,六年来没出过岔子,却突然被人撞倒在地,当场脑出血,送医无效,当天夜间去世。不同的是,我几乎是眼睁睁“看着”他去世的,不像我姥爷、奶奶他们突然离开我一样,前两天我俩还坐在他的屋子里聊天,给他买鞋子,给耄耋之年的他展示网购的神奇——七八十岁的他前几年就学会用微信了,我时常感叹他的“新潮”,却不想隔天他就罹难。我看着他嘴巴、耳根一片血污,看着他在担架上挣扎,看着大伯姑妈们奔忙,看着我爸累得瘫坐在医院的椅子上,脸色煞白。转院的途中,我紧握着的他的手也渐渐凉去,脑袋因为淤血也越来越肿……

下午,医院通知没救了。

还是在大伯家里,濒死的爷爷还没被运回来,但是一个庄子上的能来的叔伯婶娘都忙开了,有的人开始铺灵床,有的人开始收拾院子和院子外的杂草,有的人在洒水扫地,有的人起灶做饭……我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忽然哭起来——看着他们忙活着,我知道他们在料理爷爷的后事了,虽然他还有一丝气儿,虽然可能他也想努力地活过来,虽然我们都希望他还能骑着小摩托到处溜达,而我们还会“责备”他不惜命,但是我也知道他真的要走了,哪怕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心存希望,哪怕前一天他就坐在我的旁边和我聊天。

机舱外深深的夜色,飞机上隆隆的噪音,周围歪着身子睡觉的乘客,一切都让人困倦。与那天不同的是,此时的窗外看不到明媚的阳光和厚厚的洁白的云层,而他也再不会出现在我的身边,他们都不会再出现。

——皮皮叔叔  2018.11.13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