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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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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澎湖湾 – 潘安邦

(8月20日)在便利店等餐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掏出手机刷朋友圈,随便往下翻两下的时候,忽然看到我小哥发的一条简短的内容,我脑子瞬间“嗡”得一下,一片空白,胸口仿佛堵住了一样。

少时,我反应过来,应该给父亲打个电话,可是冷冰冰的手一直不听话,抖啊抖地不知道该点哪里,那一瞬间脑子里过了很多种联系他的方式,是打微信电话还是开视频?微信在哪里?还是打电话吧,电话呢?号码呢?这时候全拼、九宫格拨号仿佛都故意在刁难我,最终我还是颤颤地一个个数字地按下了父亲的号码拨了出去。

“俺姥……过世了?”

“刚走……”

延续自祖辈的关怀和记忆,随着姥爷、奶奶、爷爷的相继过世,逐渐走远,模糊,消散。从这一天,这一刻起,母亲的母亲、我的姥姥也不在了——回去奔丧的翌日,大姨和小姨因为身体的原因,不能来灵前,当母亲一人跪下恸哭的时候,我那一刻也觉得时间如此的无情和冷酷。

那天后半夜到家的时候,月亮早已不见了踪影,几颗星星稀疏地落在天空,乡下的玉米地把村子围得水泄不通,一片黑黢黢的。小时候的我从来不敢一个人走在这样的小路上,哪怕是白天都可能会迷了路。三位老人的相继过世,再加上姥姥年事已高,常年在床,早已麻木了我的神经和泪腺,除了有时惦念起泛起的心酸,我甚至接到噩耗后一路上没有流一滴眼泪。但是,出租车停在村口,脚踏在来家的路上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唰”得流了下来,这条路我太熟悉了。顺着孱弱的一星儿灯光,我摸到了大舅家。

这光景除了知了还没睡,那就只剩下守灵的人了。

前几日往家打电话,母亲说白天和舅舅们在清理常年不住人的老宅,打扫房前屋后,“怕到了那一天来不及”,我真的是打算周末回来看看的——跪在灵柩前泣不成声的我叨叨着,而灵柩里的姥姥睡得那么的安详。

记得有年端午去姥姥家,那年我多大,记不得了,但是记得很热,到处杂草丛生,有一人多高,反正我进去是彻底地看不到影子。

一见面,我姥爷就问:“家里没包粽子吧?给你留着呐!都剥好了,你大舅家条几东头凉着呐,蘸糖吃!”姥爷声音很洪亮,至今仍似有余音在耳侧。很多年了,我想起来总是很感动,在那个没有手机的年代,通讯还很困难,但是姥爷姥姥会记着给我们这些外甥和外甥女,留粽子、月饼、柿子、石榴等好多东西,并且知道我们中秋或者端午这天几乎一定会去蹭吃蹭喝。

我们就颠颠地跑去后院,姥姥从条几上端下一盘剥好的粽子,个头不是很大,三角形的,盘子中间再倒些白砂糖,给我们蘸着吃。剥好的粽子,清凉的,能闻到一股很清新的味道,很小的时候不知道外面还有一层芦苇叶。

拿筷子插起一只粽子,扑鼻的是芦苇叶的清香,用一个角蘸一下白糖,然后一大口咬下那个角,一口下去舌头最先接触的是白糖,沙沙的,凉凉的,唇齿之间软软糯糯的粽子混合着白砂糖咯吱咯吱地响。随着江米中的淀粉被分解开来,和白砂糖本身的甜味,越嚼越香甜——清香到香甜。

“慢点吃,多嚼几口,不好消化。哈哈,姥姥疼外甥,麦稞里逮伏响,长大了别忘了恁姥啊。”姥姥一边看我们吃一边哈哈笑。

“姥姥疼外甥,麦稞里逮伏响”是我们的一句俗话,麦稞里就是麦地,伏响就是知了(因为知了总在伏天开始叫),这句话的意思是姥姥疼外甥都是白疼了。虽然从小立志长大了要对老人们好,但是终归还是“白疼”了。

小时候可喜欢去姥姥家了,姥爷养了很多我至今不认识的花啊草儿的,红灼灼、粉艳艳不输牡丹丰腴的各种月季花,早上开傍晚闭合的“五点半”。水井旁边长满青苔的砖瓦垛上有一株一碰就打卷儿的含羞草,一盆一摸种子就会炸裂的粉红色“五角星”的小花,鸡冠花血红血红的“鸡冠”摸起来似乎真的是大公鸡的冠子,甚至田间地头的酢浆草、苋菜都可能会出现在花盆里——简直一株一瓦皆成情致。砖瓦垛旁边有一株不知道是不是紫荆花的树,树下有一个大水缸,缸里养着荷花,似乎还有两尾红鲤鱼。檐下挂着一个鸟笼子,有时候也会挂在树下,有几年是鹦哥,有几年是八哥。

那时候的毛桃似乎长不大,还很容易生虫子,但似乎又很甜,如果我们赶不上现摘,姥姥一定会留几个没有被虫子啃的,等我们过去的时候变戏法一样的拿出来。前几天,姥姥的丧事处理完后,我们回家,母亲搬出一个特意留给我们的大西瓜,一刀下去瓤都泄了,很是可惜,父亲颇感慨地说:“你姥真会放东西,西瓜留到过八月十五去吃还都是好的。”

长辈们对我们的爱都是像一汪缓缓的溪水一样,温润平静,这种感觉最合适一句“当时已惘然”,而多年以后回味起总是很温暖,很感动,它是清甜的井水里刚洗干净的桃子,也是掰开后晶莹剔透的一粒粒石榴籽;是中秋节从坛子里拿出来就能喝的甜柿子,也是端午的那一丝苇叶的清香;是八哥啄在指尖的酥痒,也是八月的枫杨树下轻轻扇起的蒲扇声。

有几年,家里特别艰辛,那时候姥姥腿脚已不太方便,我和姥姥叙闲话的时候,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她说:“你别哭了,你妈见你哭她心里也不好受。”

2015年,母亲和姥姥的合影

那时候姥爷已经过世了,花儿的根茎早已化作泥土,倒是滋养了一院子的杂草,鸟笼也被丢在檐下的杂物堆里,落满了灰尘,曾经清凉凉的水井也早已被自来水替代,她倔强地守在老屋子里,舅舅、姨娘们好说歹说她也不愿意挪动。小舅跟我说,你们去的时候记得带纸,给你姥爷上上坟,你姥嘴上不说,心里好受些。

后来,姥姥彻底瘫痪了,甚至慢慢糊涂了,终于放下了倔强,住在了舅舅们的家里。我们去探望她,经常靠问她“知不知道我是谁”,来判断她是否是糊涂的。去年,有次在小舅家,我照例问她知不知道我是谁,她竟然说出了我的乳名,我一阵惊喜,但是说着说着我听出了,“我”已经变成了我姨哥、姨弟、姨姐、表哥、表弟……她时而欢欣,时而满眼泪花,叨叨这家的不容易,说说那家的高兴事儿,尽管人和事情,时间和地点可能都对不上号了——仿佛她一辈子的时间都压缩在一块儿了。

如今,姥姥魂归天国,和姥爷葬在一处。下葬的时候,我想起多年前姥爷过世前夜,我梦见他扶着门口的枫杨树,迎着夕阳的余晖回头慈祥地冲我笑,那时候,我想他是召唤我回去送送他,如今我倒愿意相信那还有一份眷念。

愿你们在那边都好。

链接:《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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